今年5月上旬，少年小然（化名）说出“老师，我想考高中”时，眼睛里有光。

半年前，他还是一个因多次打架斗殴被责令观护的孩子，缩在角落、不敢与人目光相接。如今，他个头蹿了一截，正积极备战高中入学考试。

同样发生改变的，还有因盗窃行为被送入宁波奉化观护中心的润泽（化名）。春节刚过，他的父亲专程从河南老家赶来，怀里抱着、手上拎着五个包裹，里面有孩子奶奶亲手做的糕点：“是你们把我孙子教好了，让我们这个家又省心了。”

从“缩在角落”到“眼睛有光”

小然的故事，要从奉化观护中心说起。

初见他时，这个瘦小的男孩总是缩在角落，眼神里满是疏离。“我们问他什么，他都不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沈老师回忆。

转机来得有些意外——工作人员发现，小然虽然不爱说话，但只要聊到做菜，眼神会亮一下。

“我们从他喜欢的烹饪入手，为他创造走进厨房的机会。”沈老师说。有一天，小然主动找到工作人员：“我想做一道西红柿炒蛋，分给大家尝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为别人做点什么。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他红着脸把菜品分到其他学员碗里。没有过多的话语，却用最朴实的行动打破了内心的壁垒。

从那以后，小然慢慢变了。学习上，他从被动接受到主动钻研；家庭关系上，他从不与父母沟通到主动分享生活。今年1月，因表现优异，他提前结束观护。5月上旬回访时，眼前的少年已判若两人。“他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大了，眼神也不躲了。”沈老师欣慰地说。

如今，他要考高中了。

“你们救了我们一家”

润泽的父亲，是带着五个包裹来的。

春节刚过，奉化观护中心的老师接到一个特殊来电——润泽的父亲专程从河南老家赶来，怀里抱着、手上拎着五个包裹。

解开包裹，一股清甜的麦香弥漫办公室：有现磨的纯芝麻香油、卤了一下午的酱牛肉，还有孩子奶奶亲手做的三袋糕点。

“我妈说了，必须我亲自送到老师们手里，少一样都不行。”润泽父亲说着，眼眶红了。

过年回家，孩子像换了个人：早上主动给奶奶倒热水，吃完饭抢着收拾碗筷，还坐下来讲“老师说，要多想着别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老人特意叮嘱儿子，一定要替她好好谢谢观护中心的老师们，“是你们把我孙子教好了，让我们这个家又省心了。”

另一位学员家长也激动地告诉记者：“孩子找到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给奶奶买了件棉袄。感谢公安，感谢鄞州观护中心，救了我们一家。”

一组数据背后的改变

小然和润泽的转变，并非个案。

这项名为“晨曦之光”的社会观护志愿服务项目，在宁波已运行一段时间。按照相关规定，社会观护中心接收的对象一般为已满12周岁未满18周岁，具有盗窃、殴打他人、寻衅滋事等严重危害社会行为的宁波籍或在宁波辖区内有相对固定住所的未成年人。

运行以来，全市进入公安机关执法办案中心的未成年人数同比下降21.9%。已满12周岁未满18周岁被观护未成年人复学率达36%，已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就业率达24%，未重复违法犯罪率达97.5%。

首期59名学员实现了“零再犯”，23人重返校园，16人实现就业。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被点亮的人生。

找到每个孩子的“开锁钥匙”

“每一个迷途的少年，心中都藏着一把尚未被发现的钥匙。”“晨曦之光”项目负责人说。

宁波的做法是，不搞“一刀切”，而是因人施教。

在宁波鄞州观护中心，有一套“严管厚爱、奖惩相济”的量化积分管理评估体系。积分结果直接对应“提前准出、正常准出、延迟准出、送专门学校矫治”等措施。“孩子表现好了，能提前结业，这给了他们很大动力。”一位社工告诉记者。目前，已有不少学员提前准出，明显改观。

与此同时，宁波还实施了“五个一”矫治工程——一轮心理辅导、一轮道德教育、一轮法治教育、一轮“五老”关爱、一轮公益实践，按“前期适应、认知提升、归正联结”三阶段打造递进式矫治路径。

小然的烹饪、其他孩子的绘画、运动……工作人员努力找到每一个人的那扇门。

从“各管一段”到“一体贯通”

改变一个孩子，靠的不是一个部门。

奉化区由公安机关牵头，联合政法、社工、教育、妇联等多部门组成工作专班，明确部门职责和整体运作机制。同时，每个区（县、市）至少建一个观护中心，打造“1+1+N”全场景观护矩阵——1个主中心、1个学生成长指导分中心、N个社会点位。

在观护中心，记者看到一支由心理咨询师、教育专家、法律工作者组成的义警志愿者队伍，与观护对象一对一结对帮扶。公安民警、检察官、法官、妇联干部、社工骨干也定期来到这里。

“我加入了义警队伍，每个月至少来两次。”志愿者张老师是一名退休教师，“看到这些孩子一点点改变，比什么都高兴。”

一个也不放弃

观护结束，不等于故事的终点。

对复学学员，学校安排资深班主任接管照护，建立为期半年的跟踪回访机制，开展“一周一谈心、一月一家访”。线上依托预警平台进行守护，目前已成功预警、劝诫、阻断1400人次进入经营场所。

对结束社会观护的学员，由社工、网格员开展结对帮扶，定期组织“护苗”集体劳动。妇联等部门定期组织专家对监护人开展亲职教育，帮助修复家庭监护。

对已满16周岁无升学意愿的学员，公安、教育、人社等部门联动职业院校、辖区企业，搭建“技能体验—就业衔接”链路。目前，全市72名学员实现稳定就业。

值得一提的是，社会观护并非简单的强制性矫治。它既是公安机关依法责令的观护措施，也是许多家长主动将孩子送来、与观护中心双向奔赴的成长之旅——不少父母在发现孩子出现行为偏差后，主动申请送入观护中心，希望借助专业力量帮孩子“拉回正轨”。

宁波公安除了社会观护，还推出少年警校、专门学校等举措，三者紧扣“预防→干预→矫治”链条，针对不同阶段的青少年群体，实现分级守护、全程闭环。

正如宁波市公安局相关负责人所说：“我们不是要‘改造’谁，而是要找到那把钥匙，帮孩子打开自己的门。”

在“六一”国际儿童节即将到来之际，这群曾经迷途的少年，正和所有孩子一样，向阳而生。